撰稿|多客

来源|贝多商业&贝多财经

8月3日，一张316万元的罚单落在上海银行头上：票据业务审查不严、贷款管理严重违规、手续费核算不规范。

这已是顾建忠上任一年多以来，横跨信贷、票据、代销的又一张罚单。

去年4月，顾建忠回到了他年轻时战斗过的地方。从上海银行人力资源部总经理起步，辗转上海国际集团、上海农商行，一圈兜转，50岁这年，他以董事长的身份重归故地。

老将归队，本该是个让人安心的故事。但他接手的上海银行，远没有账面上那么体面。

资产3.3万亿元，上海唯一的城商行，全国系统重要性银行，英国《银行家》全球排名第66位。

但曾经的2016年上市时，上海银行资产1.76万亿、城商行排名第二，十年后掉到第四，营收滑到第五；身后追兵一年逼近5000亿；桌上压着一年195亿的坏账核销、超百亿的宝能旧账，以及连续三年变薄的"安全垫"。

顾建忠赌的是"耐心资金"能换回失去的十年。这场赌局最残酷的地方在于：对手不只是同业，更是时间。

一、从“二哥”到“老四”，十年掉队路

2016年11月16日，上海银行敲钟上市，资产约1.76万亿元，全国城商行排名第二，仅次于北京银行。江湖人称“二哥”。

十年后，这个位置变成了“老四”。

掉队是一步一步发生的。2020年，营收被江苏银行超过。2022年底，资产被江苏银行反超。

2025年一季度，宁波银行以3.40万亿元资产超过上海银行，资产排名掉到第四，营收滑到第五，净利润也跌到第四。

为什么被一家家追上？因为跑得没人家快。

这几年上海银行资产增速掉到个位数，江苏银行、宁波银行一直是两位数猛涨。2025年江苏银行资产一年涨了24.78%，上海银行只涨了2.54%，在9家资产过万亿的上市城商行里垫底。

更要命的是身后的追兵。2024年底，南京银行总资产2.59万亿，跟上海银行还差着6400亿。

到了2026年一季度末，南京银行已经3.21万亿，跟上海银行的3.38万亿只差1700亿。一年追了4700亿。这把“第四”的椅子还没坐热，就有人拿着板凳要换座了。

排名往下掉还能怪大环境，但罚单这事儿就怪不了别人了。上任这一年多，上海银行的罚单几乎一张接一张。

2025年8月，央行一纸罚单：违反账户管理、清算管理、反假货币、占压财政存款等8项违规，没收加罚款合计2921.75万元，15名责任人被追责。这一张就占了全部罚没金额的六成。

今年1月，金融监管总局上海监管局又开了一张450万的罚单，9项违规，其中“隐匿不良贷款”和“阻碍现场检查”在同行里相当罕见。

藏坏账、不配合检查，这不是“工作失误”能解释的，这是态度问题。

刚刚过去的8月3日，又一张316万的罚单落地：票据业务审查不严、贷款管理严重违规、手续费核算不规范。

信贷、票据、代销、反洗钱、数据报送，违规名目横跨所有核心业务，不是某家网点手一抖，是整个风控链条系统性松了。

比罚单更沉的，是历史旧账。“宝能系”这个雷埋了有些年头了。公开信息显示上海银行对“宝能系”债务本金合计约129.64亿元；2026年7月其中25.8亿纠纷终审胜诉，但还有超百亿在法院排队。

当年放出去有多痛快，往回要就有多磨人。

再看坏账核销：2025年核销195.59亿元不良贷款，比上一年多核销54亿；而且从2022年起，连续四年每年核销超100亿。

一年核销近200亿是什么概念？上海银行2025年全年利润才241.93亿，相当于一年赚的钱里头八成，拿去填了以前挖的坑。

二、“稳”字底下是什么？

2025年年报里，上海银行给自己贴的标签叫“四个持续”：营收盈利持续增长、业务结构持续优化、资产质量持续平稳、股东回报持续提升。

数据也确实拿得出手：营收547.61亿，增长3.35%；利润241.93亿，增长2.69%；不良贷款率1.18%，跟上年持平；现金分红比例31.59%，一年分了近74亿。

但把报表仔细看一看，“稳”字底下的问题可不老少。

首先，拨备覆盖率连降三年。这个指标就是银行的“过冬棉袄”，万一贷款收不回来，靠它来扛。

2023年底272.66%，2024年底269.81%，2025年底244.94%，2026年一季度末又降到241.30%。棉袄一年比一年薄，真到了冬天拿什么扛？

其次是关注类贷款迁徙率。银行把贷款分五级，其中“关注类”就是那些开始不对劲、但还没彻底坏掉的贷款。

关注类里有多少会在一年内滑成坏账？这个比例叫“迁徙率”。2025年上海银行这个数字一下子跳到28.56%，比上一年涨了23.32个百分点，十笔关注类贷款，三笔在一年内变成了坏账。不良率可以靠核销“做平”，但迁徙率是体检报告上的预警灯，骗不了人。

还有房地产遗留下的问题。2024年底房地产贷款不良率0.98%，还算平稳；2025年底飙到2.91%，翻了近两倍，不良余额从11.65亿涨到36.01亿。

年报解释是“受存量风险个案下迁不良的影响”，翻译过来就是个别大户出问题，风险仍然存在。

最后是利润含金量。2025年投资收益大增58.05%，成了稳住利润的最大功臣。可投资收益靠的是资本市场行情，行情好就吃肉，行情差就就是毒药。

2026年一季度市场风格一变，投资收益同比下降15.48%，公允价值变动亏了8.26亿，利润引擎一熄火，利润增速立刻从全年的2.69%掉到一季度的0.66%。

利润靠投资收益撑，不良靠核销做平，安全垫一年比一年薄，这份年报的“稳”，说不清是风险出清，还是拆东墙补西墙。

再看基本面，更扎心。净息差是银行“存贷利差”这个最根本的赚钱能力，2025年底降到1.16%，低于行业平均的1.42%左右。

中间业务也一直没做起来。息差薄、中间业务弱、投资收益当拐杖，这样的“稳”，根基并不牢。

三、顾建忠的出牌，和步步紧逼的对手

面对如此环境，顾建忠出了什么牌呢？

上任这一年，他先向组织先动刀：总行新增科技金融部、投资银行部、小微金融事业部、零售信贷部等7个一级部门；上海本地撤销3家分行，16家区级支行改由总行直管，砍掉层级，图的是扁平化、反应快。

同时又着重改造科技金融：成立产业研究院，培养150名兼职研究员，提出“重塑科创企业的风险评价逻辑”，到2026年一季度末科技企业贷款余额2110亿元，比去年末增长11.7%，单季增量超过了2025年全年。

养老金融是上海银行老本行，1998年起代发上海养老金，市场份额一直是上海第一，计划三年内把“美好生活工作室”开到1500家。

人力上也是大手笔：未来五年净增5000名员工，其中70%是营销人员。

顾建忠说：“甘当耐心资金”“追求利润之上的更高价值”。转型时间表是：“一年成体系、三年有显示、五年形成核心竞争力。”

方向对不对？对。息差收窄是全行业的事，科技金融、养老金融、交易银行这些赛道，确实是头部城商行都在抢的增量。

豪赌的方向也选好了：科技金融瞄准“早、小、硬”的初创企业，风险识别难度高、回报周期长；一口气招5000人，人力成本短期必然往上走；而这些投入要兑现，偏偏赶上增速垫底、安全垫变薄、连续四年百亿核销的当口。

但问题是对手也没闲着。

2025年江苏银行营收879.42亿、利润345.01亿，双双领跑；宁波银行营收719.69亿、利润293.33亿，都保持8%以上增长。

北京银行营收680.36亿但利润大降23.73%；上海银行营收547.61亿、利润241.93亿，增速只有3.35%和2.69%。

上海银行营收只有江苏银行的六成、宁波银行的七成多。

更值得琢磨的是盈利质量：江苏银行、宁波银行的手续费及佣金收入2025年分别涨了28.03%和30.72%，人家靠服务赚钱的第二增长曲线已经长起来了；上海银行中间业务还在原地踏步。

江苏银行86%的贷款投在省内，宁波银行64%投在省内，而上海银行本地贷款只占不到一半，其他一大半资产撒在全国各地。

深耕本地换来了更低的资金成本、更稳的资产质量；上海银行靠跨区域扩张撑规模，在异地跟国有大行、股份制银行正面硬碰，息差和风控两头受压。

江浙经济底子厚、民营经济活，给了自家银行更大增长空间；而上海是全国金融中心，同业竞争全国第一，留给城商行的增量本来有限。

但问题是宁波银行用十年打磨出“深耕本地+中间业务+高息差”的护城河时，上海银行在战略的几次摇摆中把窗口期一点点耗掉了。

2022年以来连续四年百亿级核销，每一笔都是过去激进扩张的“还账”。出来混，迟早要还的。

结语

故事还没到结局，上海银行依然体面：上海唯一的城商行、系统重要性银行、全球银行一级资本排名第66位，顾建忠的牌也打得有章法：方向对、动作快、路线图清晰。

但这场豪赌的胜负手从来不在口号里，而在三张报表的曲线上：不良生成率能不能压住？拨备覆盖率能不能止跌？净息差能不能企稳？被超车容易，追回来难。椅子坐热过，就格外怕凉。

三年后回看这场豪赌：如果六大战略跑赢了时间，今天的掉队只是上海银行复兴故事里的第一幕；如果跑不赢，那“失去的十年”恐怕还要再加十年。五年之约已经写下，答案在每一个季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