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稿|多客
来源|贝多商业&贝多财经
河南南阳“渝见小面”的老板娘毛女士在镜头前哭诉“八块钱一碗的面,我至少得卖1000碗”的时候,大概不会想到,这句带着烟火气的心酸话,会在十天后把一家港股上市公司逼到创始人凌晨发文道歉。

但如果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,会发现这场风波的剧本里写满了上市后的焦虑。遇见小面(HK:02408)于2025年12月5日登陆港交所,发行价7.04港元,上市首日即破发27.84%,收盘价5.08港元,此后股价长期在发行价下方徘徊。
截至2026年6月18日收盘,遇见小面的股价报3.54港元,较发行价已跌去49.7%,市值约24.65亿港元,基石投资者浮亏超千万港元。资本市场似乎对其“单一化困境”的定价并不买账,毕竟遇见小面超过一半门店集中在广东,品类单一,模式可复制性存疑。
讽刺的是,业绩与股价走出了背离曲线。遇见小面披露,2025年全年营收16.22亿元,同比增长40.5%;净利润1.06亿元,同比增长74.8%;经调整净利润1.35亿元,同比增长111.9%。截至2025年底门店数达503家,2026年初又新增20家,另有76家筹备中。
业绩亮眼却换不来股价企稳,在这种“市值焦虑”下,商标批量维权,尤其是通过外包律所按索赔额分成的“零成本”模式,可能成为一种低成本、高可见度的“资产保护”叙事,向资本市场展示品牌壁垒。
但可惜的是,这一次选错了对手。在事件中心的6月15日,遇见小面股价盘中跌逾6%,正是这种焦虑的二次传导。
一、八块钱一碗面赔七千块,一条“零成本”维权生产线
回到那碗八块钱的小面。
2024年8月,一对重庆籍“90后”夫妻在河南南阳开了家40平方米的小面馆,取名“渝见小面”。2026年6月3日,毛女士收到法院传票,起诉理由是“渝见”与“遇见”读音相近,索赔7000至8000元。对方律师撎下的话很硬,不赔偿就不接受和解。
视频传上网后,舆论迅速发酵。6月12日原本态度强硬的遇见小面罕见撤诉,6月13日发声明“反思商标维权流程”,6月15日凌晨1点27分,创始人宋奇发布道歉信,宣布将第35类“渝见小面”商标无偿赠予对方。
但道歉没能灭火。大量储值会员密集晒出退款截图,有人账户只剩0.7元也坚持退掉,笔者身边也有不少常客对此义愤填膺。大家理由出奇一致,“品牌格局太小,连街边本分经营的小店都要刻意为难。”
舆论的怒火之所以烧得这么旺,是因为人们很快发现:南阳“渝见小面”不是第一个被起诉的,“起诉”好像是遇见小面的“家常便饭”。
据多家媒体报道核实,2024年以来,遇见小面以“侵害商标权纠纷”为由,先后起诉了山东广饶“海荣遇见小面馆”、四川成都“钰见小吃店”、山东淄博“桓台县遇见小面店”等多家个体户。
其中,山东广饶店主被判赔6万元,最终调解支付8000元后被迫改名关店;成都“钰见小吃店”收到传票当天即注销;更有一家东莞“渝见小面”倒闭四个月后,仍收到索赔5万元的起诉状。这些被告都是小微个体户,且多数位于遇见小面尚未开设门店的城市。河南南阳在截至事发前也根本搜不到遇见小面的“正版”门店。
事实上,这种“批量起诉”的模式在业内是一个公开的秘密。品牌方将维权外包给律所,律所批量取证、批量起诉,前期不收律师费,和解金或判赔款按比例分成。但更深的问题在于地域选择,南阳、广饶、东莞、淄博均非遇见小面的核心市场。
外包律所似乎有意避开有“正版”门店的城市,在这些城市“市场混淆”更容易认定,但也更容易引发本地消费者反感;而在无门店的城市起诉,法律上更站不住脚,但被告更无力反抗,和解率更高。这不是“外包失控”,而是一种精心计算的“风险套利”。所以,在道歉信中,宋奇所说的“管理失误”,更像是“风险管理成功但舆情管理失败”的委婉表达。
二、“中国麦当劳”的反讽:当商标成为护城河,资本却淡漴了伦理
更值得追问的是,遇见小面凭什么发起这场“批量围猎”?答案藏在商标版图里。
天眼查App信息显示,遇见小面名下共有488条商标信息,已注册280件,覆盖多个大类。除“遇见小面”外,还申请了“渝见小面”“小遇见小面”“御见小面”“逸见小面”等近似商标。其中第35类“渝见小面”于2024年申请、2025年3月28日核准注册,正值上市前关键筹备期。
第35类商标在餐饮行业被视为“万能商标”,常被用作特许经营、品牌授权的底层资产。上市前储备更多商标资产,可以丰富IPO故事中的“知识产权壁垒”叙事。但第35类商标的价值高度依赖“使用证据”,长期未使用可能面临撤销。批量起诉个体户,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制造“维权记录”的司法证据,为商标“资产价值”背书。
道歉信承诺,赠送这个商标给南阳夫妻店,表面是诚意,实则是丢包袱,既平息舆情,又避免了一个可能因“连续三年未使用”而被撤销的资产贬值。而信中“协助申请第43类商标”的潜台词更清晰:第43类餐饮核心类别并不在遇见小面手中,对方本就可独立申请。
从行业惯例看,“全类注册加近似商标”通常被定义为“防御性注册”。如同阿里巴巴注册“阿里爸爸”,老干妈注册“老干娘”,均属此类。但边界在哪里?当企业将地域简称“渝”与通用品类“小面”的组合纳入注册范围,并向毫无竞争关系的个体户发起诉讼时,“防御”便倾向了“囤积”。
事实上,商标法修订草案已释放信号,明显超出正常生产经营需要的商标注册,不予注册。
三、企业的价值观,从来不写在道歉信里
而宋奇那封凌晨道歉信,是整件事中最值得玩味的文本。
“中止和外包律所的合作”将责任外推至第三方,但批量起诉实际需要品牌方签署授权、确认维权范围,甲方岂能完全免责?“管理失误”“与价值观背道而驰”是典型危机公关话术。

渝见小面老板李勇回应,“于私无法坦然接受,但为了行业选择接受道歉。”毛女士则表示“不需要这个商标,只想踏踏实实把小店经营好”。
没错,也许道歉信的真正受众不是南阳夫妻店,而是资本市场。凌晨1点27分发布,是港股开盘前的典型危机公关节奏。但股价短暂反弹后仍承压,退款潮未平息,说明公众眼里,一封道歉信难以抵消“批量起诉个体户”的负面印象。
贝多商业&贝多财经发现,这些事实里还有一个被忽略的反讽。宋奇是香港科技大学机械工程硕士,曾在麦当劳做管培生,后进入百胜中国负责肯德基、必胜客选址开发。创立遇见小面的初衷是“打造中国的麦当劳”。
而麦当劳的维权也是如此,不同的是维权对象通常是有规模的仿冒者,而非毫无竞争关系的街边小店,其商标价值建立在“全球统一体验”之上,维权是为保护消费者不被误导。而遇见小面的维权对象与品牌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“消费者混淆”的可能。
宋奇学到了麦当劳的标准化,却没学到麦当劳的维权伦理边界。当“中国麦当劳”的愿景异化为“商标猎手”的行为时,创始人的职业背景反而成了最大的反讽。
这场风波的真正价值,在于它揭示了商标维权生态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。法律层面,《商标法》第五十九条规定,通用名称、地名,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,“渝”和“小面”均属此类。政策层面,监管对“商标囤积”态度收紧。舆论层面,公众对“资本霸凌”容忍度已降至冰点。重庆市小面协会倡议,“渝”“小面”均属于公共资源,不支持单一企业独家垄断。
而商业层面的教训最为直接。遇见小面早期的招股书曾提到,其市场份额仅0.5%,前五大企业合计仅占2.9%,这是一个极度分散的市场。商标批量维权,本质上是试图用法律手段弥补市场集中度不足的捷径。但这种策略在分散市场中几乎无效,哪怕起诉了“渝见小面”“预见小面”“御见小面”,但真正的竞争缺来自“和府捞面”等同赛道玩家,而非夫妻店。
这折射出中式面馆赛道“规模焦虑”与“品牌无力”的深层矛盾。在无法通过产品差异化建立壁垒时,企业转向法律工具,却选错了战场。
从492条商标的防御性布局,到外包律所的批量起诉流水线,再到凌晨的道歉信,一家快速扩张的上市公司,在资本逻辑驱动下试图以法律手段构筑护城河,却在舆论场中遭遇反噬。
道歉信可以平息风波,但难以回答一个根本问题:当“遇见”成为一种可以被垄断的词汇,那些没有上市公司背书、没有外包律所护航的夫妻小店,该去哪里“遇见”自己的生存空间?
这或许才是事件留给行业的真正信号。而宋奇那句“与我们的价值观背道而驰”,与其说是反思,不如说是预警。在公众眼里,一家企业的价值观,从来不写在道歉信里,而写在它选择向谁举起法律大棒的那一刻。